农村大妈给机器人当“导师” - 篮球球员状态

在河南的乡村里,一群大妈正做着再熟悉不过的农活:剥花生、装袋子、上秤。或许她们自己并未察觉,自己已成为时代的弄潮儿。如果说现在与过去有什么不同,唯一的变化是大家都戴上了穿戴式数采设备,这虽带来些许不便,但她们乐意接受。

这些大妈长期生活在农村,除了地里的收成,平日里几乎没有其他收入来源。但现在,她们每天工作8小时,就能拿到80元日薪,一个月下来可挣2000多元。与那些在高档写字楼、产业园区工作的大学生一样,大妈们如今也成了具身智能从业者,她们的职业官方名称是数据采集员。

今年年初,英伟达发布了一项重磅成果“EgoScale”。研究员将超过2万小时的人类第一视角视频输入大模型后,发现只要不断增加人类示范数据,机器人的操作能力就能稳步提升。过去,具身智能行业的数据采集主要依赖有本体采集,需通过真机摇操等方式获取数据。这一成果发布后,无本体采集也成为一种主流方式,依靠真人穿戴数据采集终端即可完成。

与有本体采集相比,无本体采集大大降低了数据采集的门槛,不仅无需昂贵的机器人本体配合,而且采集员不需要专业学历背景,几乎没有任何门槛,成为一个向大众开放的职业。几乎一夜之间,这个原本被定义为高科技的行业迅速吸引了“草根”群体涌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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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岩从事人力外包工作,为各工厂输送劳动力。以前他最不喜欢冬季,因为这时工厂通常不再补人,公司业绩像气温一样持续下滑数月,只能等到来年复工才徐徐图之。但今年周岩不再焦虑。年初,他开始了数据采集的副业,现在工作重心甚至已转移到这上面。与大妈们类似,在周岩的体感里,现在干的其实和过去差不多,数据采集的本质也是“人力”。目前他正接触一个商采项目,甲方有50万小时的采集需求,堪称大单,但因价格未谈拢,合同迟迟未签。但周岩并不着急,按他手上的人力资源计算,吃掉二三十万小时的需求不成问题,市面上很少有团队能做到,因此他认为在价格上还能再“拉扯”一下。甚至在合同未敲定的情况下,他已开始与其他供应商初步沟通分包合作。

徐阳以前做地推,经验不同,打法也与周岩相异,他擅长拓展商业资源。徐阳拥有足够多与小商户沟通的经验,让他们配合完成数据采集工作不难。他对区域选择很有讲究,首先会排除省会城市,因为那里的商户来自全国各地,沟通不易;而小县城的商户基本都是本地人,更容易达成合作。对相当一部分商家来说,只需佩戴设备就能获得额外收入,很容易被说服。但也有一些商家因不信任或嫌麻烦等原因,不愿参与数据采集。对于后者,徐阳也有办法:他会自己出工资聘用员工到这些商店工作,这样商户获得“免费”劳动力,徐阳也能采集到所需数据。

但靠地推做数据采集,工作量其实很大。徐阳接到的项目要求,一个场景只能提交百十小时的数据,且需提交商户的营业执照信用代码确认。这意味着,每个商店采集时间仅一周左右,一个上万小时的采集项目甚至需拓展上百个场景。徐阳的团队每天都奔波在拓展商户的路上。

张庆元走出了第三条路,他选择成为“觅蜂派”的城市合伙人。这是一个众包平台,上面发布包括生产、零售、餐饮等在内的20余种场景的采集任务,注册用户可按需领取完成,但前提是租用觅蜂派指定的采集设备。张庆元的工作是通过社交平台精准引流,将这些设备铺向全国各地。他以前做贷款行业,但随着9月份助贷新规实施,贷款中介经历大洗牌,巧合的是,觅蜂派也在当月上线,张庆元顺利转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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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源头公司接到项目后,周岩会把项目转包或分包出去。每天上午,他都会在抖音开启直播,通过连麦寻找潜在“供应商”。建立联系后,他要求供应商填写入库申请表,效率很高。这种做法在数采行业中很常见。

王臻家里做实业的,他自己则进入科技产业,成立了数据采集公司“纳斯熊得Cervo Technologies”。最初,王臻只想利用家里现成的工厂场景做数采。如今,公司订单量每月成倍增加,尽管他加紧招聘员工,但若像以前一样全靠自己采集,完全消化不了这些订单。因此几天前,王臻决定向平台公司转型,将手头订单外包出去,希望公司未来成为头部模型公司的稳定供应商。王臻有留学经历,通过同学资源,他在国外很容易接触到一手采购项目,这些项目给出的价格通常为100元往上,标注完的数据价格则翻倍。但这些项目流入国内后存在很大差价。徐阳9月份拿到一份具身数据采集项目外放清单,有些项目单价已降至20元,最高也只有80元。徐阳计算过,想不亏本,单价至少需30元。项目经历层层转包后,每一层都要抽走利润,但行业内转包两三手是常态。这意味着,到真正执行团队手中的利润空间很小。但王臻认为不必大惊小怪,这是快速起量阶段的典型特征。项目成本分为设备成本和人力成本,前者是硬性成本,调整空间有限,要挤压更大利润,就要把项目推向人力成本低的区域。

徐阳入行后最大的感受是,这个行业赚钱和亏钱都不容易。他身边目前只有一个朋友还在亏钱,这位朋友算是最早一批入局者,那时采集场景以搭建为主。朋友在北京组建团队并租房搭建场景,但至今连租金都没赚回来。这个行业早已形成共识:想赚钱就要远离城市,尤其是高线城市。这一共识将数据采集生意倒逼向县城等下沉区域,小镇青年、全职宝妈、农村老人等“草根”群体成为核心力量。当然,这项工作的另一个关键点是,它虽无学历和技术要求,但对体力有要求,还需有坚持枯燥工作的韧性。

一个月前,许海燕成为数据采集员,主要采集居家场景数据。工作时,她手上需戴夹爪,头上还要戴设备,每个设备重约0.6公斤,一戴就是七八小时,一天下来非常累。身体疲惫的同时,精神上也受考验:采集期间要保证手不出画面,不能与他人说话,更不能玩手机。每个动作需录制50条,意味着许海燕可能连续两三天重复叠被子动作。更让她崩溃的是,工作一整天,有效时长只有四小时,有效率仅50%左右,而她的工资与有效时长挂钩。许海燕不止一次问自己是否该坚持,真实体验后,她明白了这个岗位流动性为何如此之高。

赵菲菲本职在山西农村做妇联工作,一个月前她开始组织村里妇女做数据采集,想为大家找一条不出远门打工就能赚钱的渠道,补贴家用。但设备发下来没几天,突然被收回。与同行交流后,赵菲菲发现这种情况并不少见:有些项目转包链条长,甲方需求规则变更无法及时同步到执行团队。直到现在,她也没弄明白为何被中断合作。总的来说,想爱上这行业不容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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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量数据需求还会持续两三年,这是王臻对行业的判断。这也是从业者们最关心的问题,因为他们明显感到,这个行业的钱已不好赚了。目前市面上的数采团队走两条路:一是等订单,按需求完成采集;二是卖数据,按时长将数据打包销售给本体或模型公司。不过第二条路已很难走。徐阳刚入行时,打包销售的数据还能卖到33元一小时,但现在基本降到5元以下,普遍在3元左右。而第一条路能走多远,至今无人能说清。虽然具身行业存在数据瓶颈,但这不代表数据行业的需求量会持续增加。

王臻感受到,目前市面上既有资金又有显卡做预训练的公司并不多,数据采集订单基本来自海外。许海燕也确认这种说法,她所在公司接到的基本都是海外订单。中国因产业链完善,可供具身智能训练的场景多,可实现的数据量大,这是优势。但数据跨境流通受法律法规严格监管,根据我国首例具身智能数据跨境交易经验,相关数据出境前需完成分级评估和备案,确保全链条合规、安全、可控。只是这些问题对草根数采师来说过于高大上,相比之下,他们更焦虑下一个订单在哪里。

周周最近接到一个方言采集项目,需采集重庆、江苏、江西、山东和甘肃五个区域的方言。与以前接到的项目相比,这已算非常优质。采集内容有单人和双人两种:双人是两人基于特定话题用方言自由对话,一次5个话题,每个话题聊30分钟,可得280元。加上项目对设备要求低,只需手机即可,无需额外租用设备,属于利润较高的项目。且过程中只要不出现明显照稿念等情况,就不会判定无效。按以往经验,周周团队做这类项目的有效时长占比可达98%以上,是行业内少见的高审核通过率项目。但周周依旧焦虑:按合同时长计算,这个项目最多做一个半月,之后能接到什么订单,甚至能否接到订单都很难说。行业内当然有赚快钱的从业者,但更多人希望数据采集有更长期的未来。

王臻看到,数采行业面前有两座大山等待翻越:一座是量,一座是质。现在每天有成千上百个从业者加入,但距离足以取得市场预期训练成果的量还差得远。行业初期什么数据都要,但现在稀缺的是医疗等真实场景的数据。他判断,未来市场对数采项目的要求会越来越精、越来越垂,且达到一定量级后,才能确定哪种数据有效。这个过程中,自然会有新机会不断涌现。许海燕对这个行业保持乐观,因为她入职一个月就感受到巨大变化:她所在公司接到的新项目只需头戴式数采设备,手部自然活动无需戴设备,明显减负;且设备升级后,她不用再刻意放慢动作,以防画面模糊。更重要的是,新设备采集的有效时长占比提升很多,要完成四小时有效时长,加上准备,她每天只需工作五小时。手上忙碌时,许海燕脑中活跃着很多想法,比如她们这些普通人的人生切片,到底会给具身智能行业带来什么改变。

在谈论数据采集行业未来时,我们不妨引入“NBA阵容观察”的视角,将各环节从业者比作不同位置球员,协作配合才能赢得比赛。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最话FunTalk”(ID:iFuntalker),作者:最话团队,36氪经授权发布。